Chapter. 3 只有我和你

  

  型号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功率不太稳定,加上线路也被热带季风锈蚀得不轻,顶上的黄铜吊灯便跟着呼哧呼哧地,时不时便要闪一下。鲁茨放下空碗,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忽明忽暗的餐桌,这样的光线环境对于视力超群的狙击手而言实在称不上舒心。

  他摆摆手拒绝了赶来要添饭的佣人,趁后者离开的间隙起身离开了餐厅。

  鲁茨站在主厅那条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前,双手插在两侧的裤兜里。热带风暴后天色暗得极快,但为了节约来之不易的能源,主厅并没有开灯,只有后方的灯光仍在发出烧灼般的滋滋声,光线像憩停的虫蛾膨胀又收缩的呼吸,穿过柚木扶手下林立的间柱,重叠的影子在地毯上闪烁。

  他迈步踏上了台阶。

  

  而就在他拐过楼梯转角的同一时刻,从前方忽然飘来一道嗡嗡的钢琴声——能认出那是来自乐器发出的声响,完全是因为那诡异喑哑的声音里竟然还能听出那么几分走调的旋律。

  鲁茨忍不住扭头越过扶手看向餐厅的方向,只看到两条干瘦的人影正匍匐在餐桌前沉默地收拾着剩余的菜碟饭碗,他们对这骤然到来的钢琴声充耳不闻一般,深深地埋着头,手臂在窸窣的声响中不断摆动,将面目也一同收纳入影子里。他很快便摇了摇头,继续往传来钢琴声的二楼走。

  语言、习俗、历史、面貌……这种种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兜头盖下,不论是鲁茨还是那些陌生的罗族人,他们在这一刻都认为对方在罩子里。

  

  鲁茨循着流淌的琴声一直来到二楼角落的一处房间。琴声在这潮湿的热带气候里沉闷无比,像黑夜下泥泞的河道,水面飘来零星的落叶枯枝,水流几乎无声无息,只偶尔从底下冒出浑浊的回响。

  他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露台前那架三角钢琴,以及坐在钢琴前的军火商,一时也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诡异。

  卡斯柏完全没有鲁茨印象中很多钢琴家沉浸演奏时、那种跟随旋律而微微摆动身体的表现,他只是半垂着眼,背脊笔直地坐在那儿。如果不是这乐声确实是从这台巨大的乐器体内传出,鲁茨都要怀疑他其实正在确认一份合同,或者干脆在看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鲁茨走了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琴盖上无数细小的裂纹,他也听不懂这是什么 曲子,只能干巴巴地开口道:“没想到卡斯柏先生你还会这个。”

  

  “总是要打发一下时间。”卡斯柏头也不抬,他的手指以一种极为精确的力度和动作按下那些早已偏离音准的琴键。曲子乍一听起来并不复杂,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高速连奏,也没有大段大段华美的旋律,即便音准已是飞到九霄云外,也能从那铺在底层的低音里听出一种怪异而冷峻的精密结构。

  鲁茨顿了顿,没放过这句话里的机会:“你来这里总不会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鲁茨,你从见到我那一刻开始,是不是就一直在想我到底想做什么。”卡斯柏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唇边噙着一点弧度,与此同时,他的指尖下流淌出一串轻盈的变奏:“你的每一句话,都想要试探我。”

  鲁茨硬生生收回了冲到嘴边的反驳,他有些挫败地哼了口气,扭开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落地窗——玻璃在灯光下像一块漆黑的幕布,而露台以外更远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仿佛世上只这一栋孤悬在海上的白色别墅;玻璃里,只有他和卡斯柏模糊的倒影。

  

  也不知这台钢琴是多久以前就被运到这座小岛上,象牙琴键上不仅泛着暗淡又脆弱的黄色,甚至还有开裂的痕迹。可卡斯柏却毫不在意,既不在意这架腐朽多时的钢琴,也不在意鲁茨的试探。

  “说说看吧,你今天都见到了什么?”

  鲁茨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刻薄尖锐的评价:“他们很……团结,只是……”

  “——但只是团结。”卡斯柏接上了他的话,左腕一震,咏叹调里变了调的低音和声像鬼魂胸腔里最后一团沉甸甸的呼吸:“缺乏训练甚至缺乏营养的士兵、来路不明可能随时卡壳的仿制枪,以及……这栋只剩下一台差不多有一百岁的钢琴的别墅。”

  “可就算是这样,你也照样在和他们谈生意。”

  卡斯柏自如地接道:“当然,没有商人会拒绝利益。”

  

  正在这时,一个开裂的白色琴键在卡斯柏修长的手指按下后,忽然便陷了下去,并没有像一台有正常演奏机能的钢琴一样回弹止音。可卡斯柏并没有因此中断演奏,右手的旋律依然清澈而精准,于是在这行本应连贯下行的左手低音里,一个空洞嗡鸣着的低音D就这么阴魂不散地飘荡在不断变换的和声里。

  鲁茨在那一阵牙酸的不协和音里皱起了眉:“他们还有什么你看得上的东西吗?”

  “在我看来,这里有些东西可比金钱重要得多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正演奏到曲末的卡斯柏。那些密集的高音区旋律在军火商的手指下始终保持着冰冷般的精准,然而在这台受潮发霉的英国老钢琴上,那些轻盈的三十二分音符也变得黏稠迟钝了起来,华丽向下的旋律仿佛一座在潮水下一点点崩塌的沙雕。

  最后一个小节,卡斯柏的左手按下了结尾的G大调主和弦,将先前所有那些破损的、不安的、走了调的音符毫无犹疑地收拢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立刻抬起手,任由那漫长而浑浊的共鸣在空气中一点一点衰减。

  

  鲁茨盯着那双正搭在琴键上、属于军火商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憋出一句:“至少你看上的应该不是这台古董吧?”

  卡斯柏笑了笑,他轻柔地合上因合页生锈而行程滞涩的琴盖,站了起来:“缅甸从上个世纪起就在美国与欧盟严格的武器禁运名单里,虽然HCLI是跨国企业,但总部大楼毕竟还在拉斯维加斯,我可不打算为了一两个矿区开采权或者几百万美金惹上这种风险。”

  “可你既没有拒绝军方,也没有拒绝那个上校。”

  “是的。”卡斯柏一面随手整理着西装的袖扣,一面走到了露台的落地窗前:“——因为我太想知道,阿卜杜拉·艾比他们是从哪里得到我会来缅甸的消息的。”

  

  鲁茨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

  吱呀的一声响,通向露台的落地窗被卡斯柏一把推开。海风骤然灌进室内,饱含雨林与泥土那种苦涩腥气的风里,甚至还隐约混杂着剧烈的啸叫。

  卡斯柏迈步走到露台上,扬了扬下巴:“看那儿。”

  鲁茨走近了几步,跟随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一时有些愕然:“那是什么?火?”

  

  黑夜彻底抹消了岛屿和海洋的区别,南方四处散落着零星的灯光,犹如人造的发光昆虫,是被钉在世界上的标本。但在更远处——应该是海上——却有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夜幕里像一面杀气四溢的旗帜飞舞:那尖锐的啸鸣也正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缅甸油气公司与印度以及韩国资方联合开发的海上钻井平台,从那里出产的天然气将一直向北,输送到亚洲大陆上的几个国家:中国、日本、韩国……”夜风拂过,军火 商的语声因此显出几分轻盈的漫不经心:“军方、若邦民地武,还有这支拯救军——你不觉得这个舞台有点太挤了吗?”

  鲁茨不作声,只暗暗瞥了他一眼:那你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然而卡斯柏却好像听到了鲁茨未曾开口的疑问:“还记得SR班吗?”

  那次卡斯柏与可可各自亚洲两端展开的联合行动,他当然记得。

  “你可以当作我不希望再出现一个SR班。”卡斯柏扭头走了回去:“虽然我不介意被日野木阳介利用,但我还是更喜欢把剧本拿在自己手里。”

  “你不介意被利用?”鲁茨下意识地跟着反问道,但很快便在卡斯柏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闭上了嘴。

  他确实没什么好介意的,毕竟SR班这个巨大的幽灵消散后,卡斯柏·赫克玛提亚便顺势吞下了他们所有的上下游路线,一举让HCLI成为了亚太区域最大的军售企业。

  

  鲁茨对那些属于商人与政客的博弈和游戏提不起半点兴趣,他恹恹地松动一下脖子,随口问道:“那你总该告诉我切基塔小姐他们在哪吧,按照大小姐的意思,我只保护你到她来接应你、确保你安全离开就可以了。”

  “怎么,可可没有告诉你,”卡斯柏转过身来,“切基塔和勒姆去度蜜月了吗?”

  鲁茨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说不出话。

  “他们复婚了。”卡斯柏挑了挑眉:“我可不是那种只会一味压榨下属的老板,当然要给她休假。”

  “所以……”鲁茨磨了磨后槽牙,硬是把嘴边那句脏话吞了下去。

  军火商轻轻倚靠着身后那台沉默又巨大的三角钢琴,蓝色眼珠里微光跃动,犹如荒弃的草丛里蛇鳞稍纵即逝的闪光。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内,姿态慵懒,眼里的笑意散漫,像在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什么。

  卡斯柏唇角微微弯着,语气轻柔:“所以——这里只有我和你,鲁茨。”

  

  ……

  

  “只有我和你。”

  被拯救军待若上宾的卡斯柏自然是被安排在别墅最大的主人房,而仍旧站在书房门前的鲁茨甚至没去看对方走入昏暗、隐没在尽头的背影。他先是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从肺腑深处呼出,直到此时,他的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

  狙击手颇有些烦躁地伸手耙了耙头发。

  从见到卡斯柏·赫克玛提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又摊上了个麻烦任务。但一有可可在任务前的交代托底,二有切基塔,鲁茨原本的打算是只要想办法保护卡斯柏直到切基塔接手,自己就可以顺利抽身。

  他忍不住回想起勒姆在曼谷登机离开时那副神秘兮兮的神情……这下事情可比预计的还要麻烦,他总不可能真的抛下雇主的亲哥哥安危而不顾。

  

  鲁茨叹了口气,一边回想下午观察到的庄园内岗哨布防,一边盘算要从哪里弄到武器和车子。

  丛林战一直不是出身自GSG 9的他的专长,而卡斯柏既然还是缅甸军方的客人,那逃往缅人控制的市镇自然是计划的首选……

  他一面回忆可可和东条给自己恶补的东南亚地缘政治课程,一面回到自己的房间前,伸手拧开那同样生了锈迹的金属把手,想也没想地便推开门——然而还没等鲁茨迈步走进去,他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却点着灯!

  灯光和那被灯光倒映在墙面上的人影,都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同时摇晃了一下。

  

  肌肉记忆下鲁茨当即沉下了重心,而正当他要上前抢攻的霎那,他又生生刹住了攻势——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里,站在那张木板床头前的那个人赫然是下午时被指派来“服侍”他的少女。

  少女一对黑色眼睛像刚刚停止滚动弹珠似的,颤颤地盯着门口的鲁茨。她依然穿着那一身纱衣筒裙,本用来衬托女性身姿的衣着在她身上却像一片薄薄的纸制傀儡。

  鲁茨彻底愣在当场,刚要说话,立刻便像见了鬼一样猛地背过身:少女不等鲁茨开口,手伸到腰间轻轻动作,那柔软的纱笼倏地便从她身上滑落在地!

  

  狙击手的大脑瞬间宕机,他根本不敢关上门,只能把自己堵在门口,头也不敢回地压低声音骂道:“What the hell……”

  然而就连骂也没给他骂完,显然听不懂英语的少女操着一腔鼻音绵软的当地语言贴上来,依偎向门前的异国狙击手。

  鲁茨头皮都要炸开了,他一把钳住少女摸索上来的手,二话不说便用一个擒拿技利落地一拧,把少女掉了个个、背朝自己,同时不忘将对方的手臂死死压制在背后,防止她再冒出什么能吓得他心跳骤停的动作。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

  鲁茨根本不敢触碰到少女赤裸的肌肤一分一毫,只能伸长手臂,维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钳制对方。他扭着头,视线只能黏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尝试用最简单的单词让语言不通的少女理解:“NO, YOU、OUT……Stop!”

  少女嘴里哀哀地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因为吃痛,她还忍不住挣扎扭动了几下——可是鲁茨根本不敢轻易松开禁锢,他心里一边暗暗叫骂,一边打算要不把少女扔在原地、自己跑去书房对付一晚。

  

  “သူ ခင်ဗျားကို ဒုက္ခပေးမှာ မဟုတ်ပါဘူး၊ ဝန်ဆောင်မှု မလိုအပ်လို့ပါ။。”

  就在鲁茨正要骂到那个害自己陷入如此尴尬遭遇的“罪魁祸首”时,一个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吓得他险些松开手。

  少女缓缓停下了挣动。

  那人接着又换了一门语言:“你现在可以放心地放开这位女士了,鲁茨,转过来吧。”

  

  鲁茨默默地放开手上的钳制,转过身。

  那个“罪魁祸首”——卡斯柏·赫克玛提亚此时与他相隔着一步的距离,他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狙击手,眼里的笑意带着点恶劣和戏谑,然而又有着居高临下般,仿佛能洞悉灵魂的包容。

  很快,卡斯柏的目光又越过鲁茨肩头,他用当地语言悠悠地说了一句什么——那些在少女口中软糯的鼻音,一旦来到卡斯柏的唇边,摇身一变改换得冷淡而慵懒——只见少女蹑手蹑脚地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筒裙,窸窸窣窣地重新系在干瘦的腰肢上,随即埋着头从鲁茨与门框间的缝隙挤出来,逃也似地飞快离开了,甚至没留下一点脚步声。

  

  “好了,闹剧结束了,前特警先生。”卡斯柏收回目光,看到鲁茨的眼神不由笑了笑:“也不用这么看我吧,这可不是我安排的。”

  有人及时“解围”,鲁茨本该松口气,可他现在依然没感到半分的轻松。

  那些与热带季风如影随形的水汽填满呼吸与肺腑,在他与那个银发蓝眼的男人不过一步的距离之间,好像有清晨湖面上被风拢来的乳白色雾气,哪怕是狙击手最引以为傲的目力,也难以穿透。

  鲁茨呼了口气,试图表现出一副终于放松下来的样子,下意识避开了对面卡斯柏的眼睛:“……嗯,刚才还真是麻烦你了,卡斯柏先生。”

  

  卡斯柏的目光在狙击手微微垂在眼睫后的眼眸上逡巡了一轮,很快便离开了,只有那似是而非的笑意,像羽毛逆向刮过皮肤,在薄薄的眼皮上留下一段无影无形的印痕。

  “没什么,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得陪我出一趟门。”卡斯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鲁茨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后,还是从喉间挤出了一句:“好的。”

  

  军火商脚步一顿,他从昏暗的影子里略微侧过头来,侧脸的线条仿佛美术馆深处冰冷的雕塑,唇角的弧度锋利而虚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偏偏又如此清晰地传到鲁茨的耳边:“晚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