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嘘
“——你要和……他们做生意?”鲁茨远远地朝落地窗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窗外的大雨将白日与黑夜搅成了一团,失去彼此的分界。密集的雨声将整个世界包裹成一个混沌中不停摇晃的卵,可鲁茨并不知道将要破壳而出的会是什么。金发的狙击手于是就守着这不知何来的固执地站在门外,目光紧紧楔在卡斯柏身上,不敢有任何的松懈。
然而门内的军火商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鲁茨,随后微微笑着,绕回沙发前重新坐了下来——一如刚刚几近背对会客室大门的姿势——他头也不回,话音徐缓而放松:“其实,原本我的计划是接受缅甸军方的邀请、去内比都作客的。”
鲁茨盯着对方再一次陷入幽暗的侧脸,喉头梗了一瞬,但他只犹豫了半秒,便还是抬脚走了进来,径直站在了落地窗一侧、窗帘垂下的位置——他认为这是狙击手的习惯使然,他既不喜欢会明晃晃暴露自己的地方,也不喜欢一个无法捉摸去向的对话。
“……大小姐的任务详情里说,你是在进入若邦后被劫持到了这座敏昆岛,但这些人一直没有向HCLI提出任何谈判要求。”鲁茨一点点翻捡出自己仅有的信息,沉声道:“我看他们对你这么客气,所以实际上是他们有求于你,而你……”他一面直视着对面的卡斯柏的眼睛,不肯放过对方眼底任何的痕迹,一面轻轻拉长了话尾,没有直接把后面半句“不想答应他们”说完。
而卡斯柏也相当耐心地支着下巴听着鲁茨的推测,直到后者的话音彻底被雨声吞没,这才笑了笑:“可可这不是几乎都告诉你了嘛?”
鲁茨吐了口气,好像是不耐再和他绕圈子:“可是切基塔小姐他们呢?我这一路上都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如果他们在的话——”
卡斯柏·赫克玛提亚的私人部队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更何况里面还有个切基塔——鲁茨打死都不相信,有切基塔在的情况下,卡斯柏能够被这一撮“不得不有求于他”的民间武装分子劫持。
这里面只有一种可能:卡斯柏是“自愿”被绑架到这儿来的。
卡斯柏没有回答,他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虚虚地贴在嘴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来他猜对了。鲁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可他还没来得及稍稍为自己的推测得意那么一时半会,与他隔了一张沙发距离的卡斯柏已经悠悠然地坐直了身子:“那么,也该换我来问你了,鲁茨。”军火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仍维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窗边的狙击手,他一只手搭在大腿上,指尖还轻轻地在膝盖上点着拍子。
鲁茨心里立时便是一凛。
身后厚重的窗帘质地粗糙,和这座南亚小岛上无处不在的水汽一并被捆成厚厚一摞,也不知是有多久未曾被打理,靠在背后总令人有说不出的难受。身上的衣服和裤腿也在登岛时被海水、雨水打湿大半,冰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只好浑身别扭地挺直着背脊。
“你想问什么?”
“别紧张。”卡斯柏停下了手指敲打的节拍,他好整以暇地双手交握在膝上:“我只是想问问你,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有多少了解?”
“……如果你只是想问这个的话,应该让大小姐派东条来才对。”鲁茨对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他原以为自己单纯是来配合解救“被当地武装组织劫持的同行”,没想到这个“同行”实际是背后早有筹谋的卡斯柏……他感觉自己的到来似乎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而这个念头更让他不舒服。
卡斯柏听到他的这句反驳,反倒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向后一靠,干脆把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鲁茨,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自己的价值——”
鲁茨疑惑地皱起眉,努力掩盖自己心底不知为何蹿起的恼怒,而意识到这情绪的存在又令他无端感到尴尬。
“我特地和可可说了,不要派东条来。他太熟悉亚太地区,反而可能会因为先入为主而看错一些东西。”
这句话实在可以引申出许多的含义了:“你不想要像东条那样的向导……还是压根不需要向导?”
卡斯柏虽停了笑声,然而眼里仍明晃晃的有笑意悠荡,在这个被大雨包围的黄昏时分,在这昼夜模糊的光景中,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珠仿佛落入琥珀色酒液里的宝石:“现在不是应该由我来问你吗,鲁茨?”
鲁茨喉间一梗,下意识朝落地窗的方向扭头,好避开对方的目光,也顺便观察起这座庄园的防卫布置,但这一瞥恰好让他发现了匆匆而来时未能留意到的问题——他立刻抛开卡斯柏的调侃,背过身去伸手架起被束在窗沿的帘幕,试图看穿玻璃外的厚厚雨幕往庄园之后的边缘观察。
“怎么了,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身后的卡斯柏倒是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语气随意地问道。
鲁茨一面在心底飞快地盘算起来,一面回答:“我看后面还有好几座木楼……如果那不是军火库的话,这里就不只有眼前这群民兵了。”
“没错,后面居住的都是这些罗族人的家人亲族,不过他们都是彻头彻尾、可能连枪都不知道怎么端的平民。”卡斯柏点点头。
鲁茨一愣,他皱眉回忆起一路上的情形,几乎是喃喃自语地:“可我看他们不像被胁迫的样子……”正说着,会客室外的走廊忽然响起第三人陌生的脚步声,鲁茨立时刹住话音,甩手放下窗帘,快步走了过去。他恰好站在大开的门扉与卡斯柏之间,但并不会彻底遮挡后者的视线,是一个相当专业的护卫位置——
“赫克玛提亚先生,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恭顺地在门前弯着腰,他操着一口很难称得上流利的英语,一面说着,一面有些小心地打量着鲁茨,也许是为称呼迟疑了几秒:“还有这位先生,晚餐已经好了。”
鲁茨扬了扬眉毛:看来面前的就是“上校”安排在这里的佣人了,而地位没那么关键的自己,并没有第一时间添加到待客的名单上。
“时间确实不早了。”身后的卡斯柏从沙发上站起身,他略微敛起了笑容,连冷漠都透露着被精心度量出的得体:“还麻烦你先带我的同事布列姆先生去冲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他上一句话音刚落,便又朝同样看着自己的鲁茨笑道:“去看看吧,我在餐厅等你。”
鲁茨扭头就往外走,甚至没有等落在后面的佣人。
——“去看看吧。”
鲁茨当然知道卡斯柏这句话是想让自己去看什么。在估量着已经离开卡斯柏的视线范围后,他终于像是慢半拍似的,尴尬地在楼梯的一角停下步伐,努力自然地让身后沉默的中年人走到自己前方引路。
哪怕在一月的凉季,南亚沿海的空气也是湿黏黏的,有着土地原始的腥苦味。这里的事物都好像被遗忘在落灰的架子上,有一张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蛛网蒙在这座小岛上——而一个小时前,踏上那艘汽艇的鲁茨也同样落到了这张网里。
——“我的目的……就是没有目的。”
他跟在佣人的身后,在士兵们绷着警惕的目光包围中,一路穿过英式别墅走上木头搭筑的脚楼连廊,彼时发生在大马士革的对话却像无法摆脱的影子一般钻进了脑海。
鲁茨忍不住啧了一声。
佣人推开嘎吱作响的门扇,向鲁茨点头示意入内稍待后,便又像个雨中的幽灵那样消失了。
鲁茨按捺下心里芜杂的推测与声音——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它们都和卡斯柏有关——他既然从大小姐那里应下了这个任务,那便必须想尽办法达成。
他一面把这间空屋打量了一圈,一面走到窗前,支起窗子朝连廊外望:这里落在庄园的西南方向上,恰好可以同时观察到居于中心的别墅和后方那些像瘦长的钉子似的木楼,锈迹斑斑。
那个沉默的佣人很快便回来了,他手里拎了一团袋子,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水桶的男人与一个身着筒裙的少女。他们面容倦怠而麻木,行动却相当利索:领头的管家把袋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摊开就能瞧见里面是鲁茨带来的便装——应该是还没彻底检查完他的行李,就先挑选了最迫切也最无害的东西交还回来。
男人们把水一股脑地灌入一个大木桶里,便看也不看地退了出去,像两尊冷漠机械的木偶。鲁茨毫不在意,他抬手抓住T恤的下摆就要把衣服脱了,却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手中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也可以出去了。”
那名看起来可能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觑了鲁茨一眼,好像并没有听懂鲁茨的话,她一手捞起了木桶里的水瓢,甚至还犹犹豫豫地试图再上前一步——当然没成功,鲁茨快了一步伸手挡住她,一脸牙疼犯了的表情:“这是要干什么,我用不着人伺候。”
被拦在原地的少女双手握紧了水瓢,眼神里好像有两只在地面上慌张扑腾的鸽子,嘴里也同时飞速地蹦出一串当地语言。
完全听不懂的鲁茨一把抽出那个水瓢,他当即放弃了和她交流的尝试:“我不需要,出去。”为防对方不懂英语,他还抬手坚决地指向门外,再次强调了一遍:“Out,NOW。”
木门被那个依然惴惴不安的少女从外面合上了。
鲁茨松了口气,他三下五除二地把因为湿润的雨汽而黏在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舀了满满一瓢水,哗啦一下从头顶浇了下来。他随手把头发耙到脑后,一面用水瓢往自己身上浇,一面就着水流搓洗了几下,便把水瓢往桶里一扔,用换下来的T恤勉强擦去身上的水渍后,一把抓起袋子里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条件有限,他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再一次打开门时,这场热带风暴捎带来的雨也停了。鲁茨无奈地瞥了一眼那个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守在木楼下的少女,木门打开时的吱呀声迟迟才传到她的耳朵里,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宽阔河岸,直到鲁茨从连廊一跃而下时,她才像受到惊吓一样循声看过来。迎上对方眼神的那一刻,鲁茨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用大拇指往身后的房间一指,拔腿就往回走。
鲁茨熟练地沿着原路返回中心的英式别墅,他一路上几乎没再给出多余的目光——对于这座庄园的布置与合适的狙击位,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图景。
这个国家的电力供应严重不足,更何况敏昆岛不仅远离本土,现在还在被人为封锁中。大雨止歇后,昏暗的天光下,那些镶嵌在白色外墙上的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张张缺少牙齿的嘴巴一样,干瘪而空洞地张着,向世界无声地索求着什么
重新踏进别墅一楼时,鲁茨的脚步却在踩上那陈旧又厚重的地毯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没有更多人察觉到这仅停留在倏忽里的迟疑,它就像此时此刻从没有擦干的发梢滴下来的水珠,冰凉迅捷地滑过脖颈上的皮肤,然后在干燥的衣物里晕开一小块湿意,然后就此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拐过转角便看到已先一步来到餐厅的卡斯柏·赫克玛提亚。军火商相当自然地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形状粗陋的茶杯。缺少照明的餐厅里,卡斯柏那一头罕见的银发犹如液态的水银,而他落在杯子上的目光专注又疏离,仿佛在看着杯子本身,又像对它毫不在意:无论它是一个杯子、一栋别墅或者一个人,是什么都可以。
余光瞥见了走进餐厅的金发狙击手,卡斯柏慢悠悠地把杯子放了下来,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怎么样?”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立刻让鲁茨回想起了那个少女瑟缩的眼神。他勉强克制自己不要显露太多表情——在返回别墅的路上,鲁茨已下定决心,就当那个令他无比尴尬且牙疼的插曲没发生过——他随便找了两句话试图对付过去:“不怎么样……差不多了吧。”
“是吗?”卡斯柏挑了挑眉,唇边的笑反倒更明显了。不过他没有再进一步问下去,就这么轻轻地放过了鲁茨:“坐吧,最近天气不好,岛上本来物资也有限,将就吃吧。”
鲁茨走到卡斯柏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汤汁浓稠的鸡肉咖喱、鹰嘴豆炖牛肉还有一盘米饭与几块白色的糕点——考虑到敏昆岛与这群民兵武装的窘境,丰盛程度已是远远超出了鲁茨预计。
浓郁的香辛料气息熨平了空气中过多的潮湿水汽,鲁茨不动声地观察了一阵,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只能伸手把其中一盘看起来最干净也最容易接受的糕点拖到了面前,他留意到桌上没有任何餐具:“这个……”
“用右手。”隔着一张桌子的卡斯柏一眼看出了鲁茨的困惑。
鲁茨一怔,但他还没来得及接着问下去,一名手提长嘴水壶与木盆的佣人埋着头穿过墙面隔断的阴影,好像水面上滑行的透明蜘蛛,无声地来到鲁茨身边。
佣人放下木盆后做了一个洗手的动作,他立刻会意过来,从善如流地把手伸到木盆上方。
“你之前没来过东南亚?”
“……如果不算度假的话,确实是第一次。”
细长的水流从生了锈迹的壶嘴里涌出,浇在狙击手布满枪茧的掌心。鲁茨简单地搓了搓手心便收回手,正下意识要甩去手上的水珠,佣人蓦地摘下挂在臂间的毛巾,单膝跪了下来,轻柔地把鲁茨不知道该怎么摆的右手捧在毛巾里,细致耐心地擦去剩余的水渍。
——这下该完事了吧……
直到那名佣人消失在了余光里,鲁茨才终于 在心里把那口气叹了出来。然而他抬眼便迎上餐桌对面卡斯柏的蓝眼睛,已经伸到半途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鲁茨瞥了一眼对方身前干净整洁的桌面,狐疑地开口:“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完了,在等你。我想你可能不太熟悉这里的习俗。”卡斯柏重新端起了茶杯,隔着桌子向鲁茨做了个致意的动作,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杯子送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又继续道:“这是他们特地煮的茶,添加了一些本地的原料,风味很特别,你待会可以试试。”
话音落地,他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还好整以暇地松了松领带:“入乡随俗。另外,别忘了待会来汇报一下工作。”
与此同时,庄园里模糊地传来几声砰砰的轰响,犹如年迈困兽沉闷的喘息——是柴油发电机在启动。很快,餐厅的顶灯也在一阵滋滋的电流窜响后,颤颤巍巍地亮了。
卡斯柏往外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了下来,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他转过身来,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笑,那双蓝眼珠在人工的光线下像剔透的彩色玻璃:“……布列姆先生。”
鲁茨瞪着盘子里的米糕,很快又呼了口气,摇摇头,伸手抓起了其中一块,正要放进嘴里——方才那名佣人从拐角的阴影里匆匆赶来,手里赫然拿着刀叉与长柄勺。
他讷讷地用双手把餐具奉上给鲁茨,一面把勺子小心地伸进气味浓郁的咖喱里,一面有些不安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金发碧眼的欧洲客人。
鲁茨倒是一脸如获大赦地接了过来,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英语:“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显然佣人还是能听懂那个“Thanks”的,他立刻放下勺子、连连摆手,嘴里磕磕绊绊地憋了几声“No”,又朝卡斯柏前往二楼的方向比划道:“……He,tell me……”
鲁茨的脸立刻黑了一半,没好气地用叉子一把捅起那块软糯的米糕,用力嚼了几下,便一口咽下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