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人要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时才转向上帝。而为了得到可能得到的,世人求助于同类。
——谢斯托夫《钥匙的权力》
Chapter. 1 “好久不见”
渔船改造的汽艇一头扎进雨幕中,在低沉得仿佛随时会坠落的天空下犹如一片落叶。
又一个浪头挟着雨势打来,坐在一侧船舷上的鲁茨勉强保持着平衡,伸手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海水,扭头看了一眼青黑色的海面上割出的一梭子泡沫。十二月的孟加拉湾,这种程度的热带风暴可谓是家常便饭,他不用看围在身边的当地人的脸色,也知道目前绝非是可以抱怨的时候。
他想起在曼谷登机出发前可可·赫克玛提亚的交代,概括来说无非是整支队伍里只有金发碧眼、契合亚洲人对欧美人刻板印象的鲁茨,最适合和这些在殖民时期与英国人关系还算过得去的罗族人打交道——唯一一个会当地方言的东条偏偏是日本人,历史过节太大,估计还没上船就会被扔进海里。至于其它的,可可只说让他伺机救出那名被劫持的HCLI同行就好,最优先的依然是保证自己能安全归队。
这话让鲁茨至今想起来仍是一头雾水,对这名被自称“拯救军”的武装组织劫持的家伙忍不住产生几分同情之外的好奇心。
掌舵的渔民在当地生活了数十年,如此糟糕的天气,他仍老练地在面露狰狞的海浪间横冲直撞,短短数海里硬是开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挤满了海水咸腥气味的呼吸之中,不知不觉间隐隐多了一丝属于潮湿泥土的味道。鲁茨微微眯起眼,狙击手优秀的视力穿过白茫茫的雨幕捕捉到那一线愈见清晰的沙滩与更远处鬼影一般黑幢幢的热带雨林。
海浪渐小,他身边的翻译和几个拯救军的士兵纷纷站了起来,几个人用罗族语叽里呱啦地交流着什么。鲁茨实在是听不懂,毕竟可可主要活动的区域在欧洲与北非, 加上东南亚一带有点身家背景的人基本都有欧美留学经历,英语交流不成问题,所以他连日常用语也没什么机会学。
汽艇迅速靠上了一处简易码头,一行人动作利落地下了船,往停在岸边的两台吉普车走去。直到这时翻译才回过头来和鲁茨说明事项。这名翻译是可可托当地的一家安保公司聘来的罗族人,据称小时候逃难到了邻国,因为生意往来与家乡背景,和拯救军建立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能充当半个向导。
雨依然很大,砸在身上甚至会有些疼,鲁茨一路到了车里,便一把掀下雨衣的兜帽,这才终于在雨声和海浪呼啸声的嘈杂中连说带比划地和翻译完成了沟通:大意是解释庄园离海边很近,正好拯救军的一位上校也在,他待会儿就可以见到那位先生和上校了。
仅仅只是靠平整泥土压出的路面早就被大雨冲刷得坑坑洼洼,车子的速度提不起来,开得一脚深一脚浅的,颠簸程度比起刚刚在海上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吉普车有一定年头了,车厢里像被浸泡过一样,缭绕不去着一股陈旧的烟草与皮革的气味,以及东南亚的雨水特有的湿润咸腥。不过这对鲁茨来说倒不算什么,而且他这次任务凭借的身份也算特殊,也没有像另外那台车子一样和几个士兵一起挤在后排。
雨水接连划过车窗,很快又融入一片水雾之中消失不见。
鲁茨百无聊赖地远眺着边界越来越清晰的幽深雨林,它们像冷森森的刀枪刺向下坠的天穹。他忍不住回味起方才翻译的称呼:那位先生?
他心中忽然有种难以言说的奇妙预感,凭空而来,但是感觉并不太好。
如此摇摇晃晃将近二十分钟,一座典型的殖民时期庄园缓缓自雨幕深处浮现。
一座白色的英式双层小楼,被零星的几座缅甸高脚楼众星拱月地环绕在中心,庄园的外围则用沙袋堆起了一圈矮墙。即使大雨倾盆,依然有几名拯救军的士兵在矮墙内维持着警戒。
鲁茨顶着士兵们混杂着警惕与探寻的目光,面无表情地下了车,心里却在叫苦不迭。他接下任务前被逼着恶补历史课,算是对这片土地上曾经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了那么一些了解:混杂着地缘、民族以及宗教的争端,可谓是乱麻一般的麻烦又棘手。
可正当他刚来到小楼的屋檐下,立刻就被气势汹汹地拦了下来,对方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甚至示威性地动了动胸前步枪的握把——可惜鲁茨完全听不懂,他只能又恼火又茫然地一边举起双手任由其他士兵进行搜身,一边看向身旁正忙不迭和对方解释的向导。
“……phone、telephone!”挡在鲁茨面前的士兵把那名罗族向导搡到了一旁,纠起眉毛朝鲁茨伸出手。他看起来可能不过二十岁出头,手掌的皮肤已呈现出常年被海风侵蚀的干枯黝黑,四肢精瘦,显然不是职业军人出身。
这回鲁茨听懂了,他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被装进防水袋的手机,拍在对方手上,挑着眉回道:“OK?”
那士兵立刻像换了张面具般,以一种极度漠视的陌生瞥了鲁茨一眼,既没看手上的手机,也没再说什么,稍稍侧身让出身后的大门。他朝门内扬了扬下巴,立刻有另一名士兵站了出来负责带路。
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在大厅的穹顶上,本该是华美璀璨的模样,此时却因为没有通电而暗淡了不少。鲁茨来之前已知道这座位处国界线边缘的小岛已被政府全面管制封锁了——交通、通信网络,没有金融,因为这里穷困得连银行都不愿在此设置驻点——电力供应也是同样的岌岌可危。
鲁茨跟着领路的士兵和向导一路走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加装了防钉铁块的军靴踩在地毯上,在褪色的织面与同样数量不少的印迹上留下一行新鲜的泥印。
这座白色别墅很明显是模仿了殖民时期的维多利亚风格,像门外的士兵一样,撑出一副并不属于自己的奢华与气势,借此获得区分敌我的力量。士兵尚且可以从这片土地与身边的同族源源不断地汲取燃料,但这些早已无人在意的内饰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无论是曾经挂满画框、如今却空荡荡的墙面,还是破损脏旧的地毯,都让这里显得更加空洞和虚弱。
一路上三个人都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一是语言不通,二是也没什么可说的。因此鲁茨甫一踏入走廊,便能隐隐听到一个男人爽朗浑厚的笑声从尽头的会客室传来。然而尽管鲁茨已尽力去捕捉模糊的对话,也只有这一个人的声音,不知道究竟是来自传闻中的拯救军“上校”,还是据称被“软禁”的HCLI同行。
精瘦矮小的民兵站在会客室门前整了整背在身后的步枪,随即中气十足地用罗族语向门后大声汇报了一句什么,那个浑厚低沉的声音早已止住了笑,回答简短随性,俨然掌握一切的派头,看来就是那位“上校”了。
民兵握着锈蚀斑驳的金漆把手,微微一用力,门扇嘎吱嘎吱地应声而开。
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端坐在正中的天鹅绒沙发上,与那浑厚的笑声给人的印象相反,“上校”没有想象中的人高马大,反而还有些瘦弱,年纪看起来有四十出头了,五官线条虽浓重,可下垂的眉眼更多显出学究般的温和气质。比起所谓的“民间反抗军领袖”之名,更像是一位跋涉在经文与不可见的尽头之间的苦行僧,脸庞与四肢都是被磨损的痕迹。
总之在狙击手千锤百炼的观察力下,这具被古铜色的皮肤包裹的、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躯干并没有显露出足以令人持久关注的特质。鲁茨只略一瞥,目光便不着力地从这座庄园主人的身上滑向坐在侧首的单人沙发上的人——其实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也是那个人。
这个被向导尊称为“那位先生”的HCLI同行,穿着一身考究的精工西装,此刻正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因为位置落在了落地窗对侧的阴影里而无法看清面孔,从鲁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头漂亮耀眼的银发,以及滑落的袖口上方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手表。
“噢,鲁茨·布列姆先生,这两日天气不好,一路辛苦了。”拯救军的“上校”相当热情地起身迎接了鲁茨,他的英语口音颇重,但依然能听出良好的教养:“不过你既然也是HCLI的人员,想必就不需要我来相互介绍了……”
仍旧坐在沙发上的银发男人这时终于侧过了头来,半蒙在影子里的蓝色眼珠仿佛倒映天色的浮冰,薄且锋利的唇角噙着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他就这样坐在幽暗中,似笑非笑地望着门的另一端伪装为“布列姆”的鲁茨。
其实不需要他转过头,鲁茨早已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能被这些在走投无路之下,以拯救军的名号在动乱中践行反抗的家伙奉为上宾的军火商,这个世界上除了卡斯柏·赫克玛提亚外,剩下的人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
那一瞬间,仿佛沙漠与高楼上呼啸的夜风在耳边响起,钻过胸肋间的缝隙,要将他的心脏与呼吸一并洞穿。
不过鲁茨倒是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任务,哪怕他对任务的实际内容与目的已彻底失去信赖,他还是努力在“上校”的面前扮演出一个阶级比HCLI亚洲事务负责人略低一等的角色:他先是越过中年男人、朝卡斯柏的方向低头致意,这才伸出手来——“收到卡斯柏先生的消息,我肯定是要第一时间赶来的。”
“鲁茨先生,好久不见了。”那一头的卡斯柏也打起了招呼,他微笑寒暄的架势,好像和鲁茨真的是许久不见的同僚似的:“上次见面还是在大马士革时的事了吧?最近工作怎么样?”
鲁茨一边暗骂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硬着头皮略过前半句:“托您关照,都还挺顺利的。”
“上校”笑眯眯地把眼光从卡斯柏移回至鲁茨身上,他用力地握着鲁茨的手,郑重地上下摇晃了好几下:“卡斯柏先生这么信赖你,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协助我们‘拯救军’解决此次危机。对了,忘了自我介绍,阿卜杜拉·艾比,或者直接称呼我‘AA’也可以。”
“艾比上校,久仰大名了。”鲁茨只好例行着客套。
然而鲁茨话音刚落,艾比上校便松开了手,侧身让出了会客室的方向:“若邦的陆地交通都已经封锁了,海路难行,两位可以在这里先好好休息几天,风暴应该今晚就会过去了。”
“上校这么放心我吗?”还未等鲁茨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身后的卡斯柏已率先接上了话。可虽然是这么说着,他脸上却一点也没有疑问或惊讶的意味,从始至终坐在沙发上不曾起身,神态自若,仿佛他才是此间庄园的主人。
艾比上校微微笑着,眼角向下撇,浓密的眉目里那种苦修式的愁苦因此越发明显:“既然我们想要与HCLI和卡斯柏先生谈成生意,便更应恪守真诚与信誉,这是主给予我们的指引。”
卡斯柏唇角动了动,牵起一个真假难辨又转瞬即逝的笑意,不置可否。
“两位请便,房子里的几位仆人都会一些简单的英语,请随意差遣他们。”
眼下在他们之间,门扉孤零零地敞开,门的外头只有鲁茨一人。外界大雨仍旧喧哗,像无数追着火光的飞虫,噼里啪啦地撞击着眼前看不见的玻璃。鲁茨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走到门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扭头走人。
“好久不见了,鲁茨。”倒是卡斯柏打破了这沉默,他歪着头,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你这回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卡斯柏会被这帮人“劫持”,为什么卡斯柏的私人部队、特别是切基塔他们不在,以及在这一切的背后,这个军火商又在谋划着什么……鲁茨默默地磨了磨后槽牙:“确实好久不见了,卡斯柏先生……”
银发蓝眼的军火商就这么注视了鲁茨好一会儿,随即收回了目光,蓦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插在西裤的侧兜里走到隔离风雨的落地窗前——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启动时艰难的喘息声,那位穿着先知般长袍的拯救军上校还真的离开了庄园。
他回过身,因为逆着光的缘故,面孔与五官在昏蒙的光线中产生出了一种模糊的距离感,在他身后是更为遥远以致于根本不可能从这里看到的、在风暴里狂怒的大海。可面前的男人仿佛让这想象具象化了,他就站在这盲目冰冷的风暴中。
“那就让我先回答你其中一个问题吧。我来这里,是为了谈一笔生意的。”
“大小姐,你那位哥哥……卡斯柏先生,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好几个月前,鲁茨曾禁不住好奇地朝自己的女老板问起了这么一个问题。彼时他们正在给荒漠中某个兵站基地运送一批新式武器套件的路途上,新近铺设的柏油路面在高温的日光下隐隐扭曲,像一条铁灰色的巨蛇,领着这支军火商和她的雇佣兵队伍驶向那条不断将大地和天空吞吃入腹的地平线。
坐在副驾驶的可可·赫克玛提亚还在思索方才结束的那通与HCLI总部的电话内容,骤然听到鲁茨的抛来的问题,既是惊讶又是调侃地“喔”了一声:“卡斯柏哥哥?怎么突然想起问他的事?”
“呃、不……就是听大小姐你刚刚在和总部打电话……”鲁茨隐隐有点后悔开这个口,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哼哼——我听哥哥提起过你噢,鲁茨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在大马士革遇上他了?”
鲁茨一听这话,心里当即警铃大作。果不其然,耳机里的通讯频道立刻交织着传来队友们乱七八糟又五花八门的“致意”:好奇八卦的询问、看热闹的嘘声、纯粹的坏笑……队长勒姆甚至还吹了声口哨。鲁茨的那点后悔立刻成百上千倍地迅速扩散,简直是悔不当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子就跟抽了筋似的,好死不死地问这个。
“咳咳,好了好了。”就在鲁茨攥紧方向盘、连手背都隐约浮现出青筋的时候,他们的老板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众人的笑闹。这对军火商兄妹虽不是双胞胎,相貌却是惊人的相似。可可·赫克玛提亚扶了扶脸颊边的麦克风:“卡斯柏哥哥啊,我想想……如果让我用同行的标准看待的话,应该只能说他非常专业吧。一流的商业眼光与手段,手里永远握有筹码,永远在准备着进行下一次交易。”
频道里响起勒姆的轻笑,估计又在叼着烟,所以语声略显含糊:“可可,你对你哥哥的描述听起来好像和你父亲差不多了。”
“嗯——这个嘛,这可就谁都说不准了呢。”可可·赫克玛提亚最终只用这句话作为了结语。
TBC